台风中的海面：我为什么不再追踪 AI
一个台阶
2025 年 10 月，我开始密集使用 Claude Code 和 Sonnet 4.5。
对很多人来说，那只是一次模型升级。对我来说，它越过了一个台阶。
我不是完全不懂计算机。我知道一点服务器，了解一点架构，也知道系统不能只考虑能不能跑，还要考虑安全、冗余、延迟和手里的资源。但我不会像程序员那样，从代码开始，一行一行把一个系统写出来。
以前，这意味着很多想法只能停在想法里。
到了那个时间点，情况变了。
我可以先把需求说清楚，让 AI 给出几种路径。数据库怎么选，服务怎么拆，资源不够时先保什么，哪里需要冗余，什么风险不能接受。我未必知道每个实现细节，但我可以在关键节点继续追问、比较和取舍。
代码由模型展开，一部分错误由运行环境暴露，方向由我不断校正。
我第一次感觉到：一个不以代码为主要思考媒介的人，也可以在虚拟世界里持续构建。
狂热
随后是一段狂热期。
新的模型，新的 Agent，新的 Skill，新的协议，新的记忆系统。每隔几天，就有人宣布一种新的工作方式。每一种东西看起来都可能成为未来。
我做了很多项目，也开始写博客。
准确地说，文章的文字主要不是我写的。一个模糊的判断先在我这里出现，我和 Claude 反复碰撞，把它逼到能够表达的位置，再由 Claude 展开成文章。我负责指出哪里不对，哪里说过了，哪里虽然流畅，却不是我的意思。
那时我认为，把这些变化记录下来很重要。
写了一段时间以后，我遇到一个问题：文章还没有老，文章里的对象先老了。
对我而言，许多昨天还需要精心处理的 Prompt 和上下文技巧，随着模型变强，很快就不再那么重要。一个框架刚刚成为热点，下一次模型升级就可能把它的一部分功能变成默认能力。
观点不一定错。
只是它的保质期比我想象得短。
台风中的海面
台风来的时候，海面上每一道浪都是真的。
它有高度，有方向，有速度，也确实会撞上岸。但如果你盯着某一道浪，试图从它预测一个月后的海面，得到的多半是噪音。
AI 领域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。
模型能力在变，调用模型的脚手架和工作方式在变，产品形态在变，成本在变，人与模型的分工也在变。任何一个局部判断，都依赖它产生时的模型版本、工具能力和资源价格。
我开始意识到，持续追踪这些东西，可能只会让我变得更及时，不会让我看得更远。
知道今天哪一道浪最高，不等于知道风从哪里来。
于是我停了下来。
有两三个月，我很少再用 AI。
不是因为它不能做事。恰恰相反，它已经让我做出了很多过去做不到的东西：把《伤寒论》做成可以查询的小程序，搭建并投入生产的广告投放系统，为企业智能化转型把想法变成可以运行的工具。
这些问题有一个共同点：目标在外面。系统能不能运行，用户能不能使用，流量能不能扛住，业务有没有变化。AI 可以寻找路径，现实会给出反馈。
但当我把问题转向更形而上的地方，情况没有发生同样的变化。
智能是什么？理解是什么？一个人的判断从哪里来？不同领域里反复出现的结构，究竟是对象本身共有，还是观察者把自己的形状投射了上去？
AI 可以把这些问题展开得很完整，可以给出哲学史、认知科学和数学里的各种表达。语言越来越丰富，问题却未必因此向前移动。至少，我没有看到本质的突破。
这不一定是当前模型的客观边界。也可能只是我当时能够认识和使用它的边界：我的问题没有形成可以检验的形式，我缺少必要的材料，或者现有的调用方式只能继续生成语言，不能让问题接触新的现实。
但对当时的我来说，边界已经出现了。
AI 大幅扩展了我能够做什么，却没有自动回答我应该相信什么，也没有替我穿过那些尚未被说清楚的问题。
我停下来，不是因为对 AI 失去兴趣，而是不再愿意把注意力交给每一次变化。继续增加调用次数，也不再等于继续向前。
什么没有那么快地变化
把模型名称、框架名称和产品名称拿掉以后，还有一些问题留了下来。
一个人怎样把尚未说清楚的需要，变成模型能够处理的问题？
当代码和文章主要由 AI 生成时，谁在作出判断，谁为结果负责？
当产出的速度超过人的理解速度，怎样知道它不是一个结构完整的错误？
哪些工程真的增加了模型的有效能力，哪些只是给已有能力增加包装？
当一个人可以进入自己并不熟悉的领域，什么能够限制他的误判？
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下一次版本更新而消失。模型越强，它们可能越重要。
比起继续解释海面，我开始更在意具体反馈：系统能不能承受真实流量，统计结果能不能通过随机基线，数学命题能不能通过形式检查，计算结果能不能被重新运行。我更想知道自己的判断撞上现实以后，还剩下什么。
噪音也需要留下痕迹
但“长期看来都是噪音”也可能成为一种偷懒。
潮汐不是脱离浪花存在的。结构变化发生时，最早出现的往往正是一些短暂、混乱、彼此矛盾的信号。如果什么都不记，后来就很容易把已经发生的事情，说成自己早就知道。
所以现在我更愿意换一种记录方式。
不急着把每个新工具写成结论。只记下：我看到了什么，因此产生了什么判断，什么证据会让我改变判断，过一段时间再回来检查。
公开文章应该留给那些经过一段时间以后，仍然没有被下一次版本更新带走的问题。
海面仍然值得看。
只是我不再追着每一道浪跑。
我想知道的是：风从哪里来，水为什么这样运动，以及台风过去以后，什么还留在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