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确定 AGI 是否会实现,但我愿意参与建设
一个看似矛盾的标题
我看到过一则招聘启事,寻找愿意参与创造 AGI 的跨领域人才。要求里有一句很直接的话:相信 AGI。
我对 AGI 有兴趣。我愿意研究它,使用不断增强的模型,与它们一起构建系统,也愿意参与可能通向更强智能的工作。
但我不能说自己确定 AGI 一定会实现。
这两件事并不矛盾。
我可以研究一种药物,而不先相信它有效;可以研究宇宙中的生命,而不先相信它必然存在;也可以参与建设一种尚未完成的技术,而不承诺它一定会抵达预定终点。
对我而言,AGI 首先是一项事实命题,不是一项忠诚测试。
如果它成立,需要证据让它成立。如果它没有出现,或者现实走向了另一种智能形态,我也不应该承担维护原有叙事的义务。
我愿意成为共建者和观察者,但不愿把不确定说成确信。
“相信”混合了几件不同的事
人们说“相信 AGI”时,可能在表达至少五种不同意思。
第一种是定义判断:存在一个可以被明确称为 AGI 的目标,而且我们大致知道它是什么。
第二种是事实预测:这样的系统能够出现,也许还会在某个时间范围内出现。
第三种是研究假设:某些尚未具备的能力可以被构建,我们愿意通过实验逐步逼近。
第四种是行动承诺:即使终点不确定,仍愿意为这个方向投入时间、资源和责任。
第五种是身份与忠诚承诺:把“AGI 必将实现”变成共同体成员应当维护的立场。
我可以接受研究假设和有条件的行动承诺;定义与事实预测继续等待证据;我拒绝的是第五种。
我还没有看到一个足以结束争论的 AGI 定义。它究竟指跨任务泛化,长期自主行动,持续学习,拥有稳定目标,能够理解并改变自身,还是某种接近人的主体性?如果不同的人相信的是不同目标,“相信 AGI”就很容易成为一条无法检验的文化口号。
即使定义暂时明确,“它能不能出现”和“它什么时候出现”也仍然是经验问题。研究者当然可以有先验判断,但先验不能获得免于更新的特权。
真正适合研究的说法,不是“我先相信结论”,而是:
我认为这里存在值得检验的可能性,并愿意说明什么证据会让我增强、削弱或放弃这个判断。
不确定,不等于否定
这里需要说得更准确一些:我不是在说“我不相信 AGI 会实现”。后一句仍可能让人以为,我更倾向于相信它不会实现。
我的立场只是:我不确定。
我没有足够证据断言它必然出现,也没有足够证据断言它永远不会出现。我甚至不确定,人们最终会不会继续使用 AGI 这个词来命名到来的东西。
模型能力已经真实改变了我的工作边界。
我借助 Claude,在原本不懂 RTA、OCPC、传统开发和服务器运维的情况下,参与搭建了一套进入生产环境的广告系统;我也把自己的《伤寒论》学习工具做成了对外开放的小程序。
在 Minimax 中,AI 参与生成假设、模型和可复现实验,项目也留下了结果收紧与停止记录。到了 MRI,AI 进一步编写形式证明和软件实验;形式系统在给定定义和假设下,机械检查其中有限逻辑命题的证明,模型与软件层结果可以复现,但项目还没有真机、体模或临床验证。
这些事情不需要等到 AGI 被定义或宣布实现,才具有意义。
它们证明的也不是“AGI 已经来了”。它们只说明,现有 AI 已经改变了一件事:一个人能够调用的知识和执行能力,不再完全等于他事先掌握的专业技能。
这种变化足以让我参与,也足以让我保持兴趣。
不确定,是暂不预支结论;不是拒绝观察已经发生的事实。
“共同工作”不是关于意识的声明
如果我不确定 AI 有没有主体性,为什么还说愿意和它共同工作?
因为“共同工作”在这里首先描述一种实际分工,不是意识判定。
在我的项目中,我往往提供问题牵引、现实目标、不能接受的后果,以及对整体偏移的纠正;模型提供语言、候选、专业知识、代码和并行执行;形式系统、测试和现实运行再限制我们共同产生的结果。
人:方向、取舍、责任、偏移信号
AI:候选、展开、知识调用、执行
机制:形式检查、工程复现、记录与停止
这个分工不是固定的。模型会提出我没有想到的结构,我也可能在反复纠正模型时才形成自己的判断。最终产物既不能简单归给我,也不能简单归给模型。
但责任不能因此悬空。只要是我决定让一个产物进入现实,我就不能用“这是 AI 做的”逃避后果。
我不需要先解决 AI 是否具有意识、我执或完整主体性,才能承认这种协作已经发生。就像人可以与一个组织、制度或复杂工具形成持续工作关系,而不必先把它们都判断为与人相同的主体。
“共同工作”描述的是认知和行动怎样被共同完成;它不偷偷证明 AGI 已经存在。
共建者和观察者必须同时存在
只做观察者很安全。
我可以站在外面评论模型是否进步,分析每一轮发布,等待别人承担建设中的错误。但那样很难真正知道,一项能力进入具体系统以后会遇到什么。
只做共建者也很危险。
一旦把自我、职业和组织目标都绑定在“AGI 必然到来”上,负结果就容易被解释成暂时挫折,边界会被当成下一轮扩展的理由,怀疑也可能被视为缺少信念。
我希望同时保留两个位置。
作为共建者,我愿意把模糊问题变成系统、实验和可以失败的命题,接受现实结果,并为使用 AI 扩大能力边界所产生的风险负责。
作为观察者,我要记录哪些能力真正增加,哪些只是包装;哪些候选被证明,哪些只是在自己的定义里成立;哪些失败改变了方向,哪些叙事在证据不足时被提前写成历史必然。
共建让我不能只在场外怀疑,观察让我不能为了继续建设而停止怀疑。
如果 AGI 最终出现,我希望自己参与过它怎样被建成,也保留看见它与预想不同的能力。如果它没有出现,这些工作仍应留下有用的产品、方法、负结果和边界,而不只是一个落空的预言。
主体性不是拒绝约束
我曾经说,一个有主体性的人,一般不会轻易谈论信仰。现在看,这句话仍然把我的个人认识边界说成了对他人的判断。
更准确的说法是:我不愿把一个尚未解决的技术与事实问题,提前变成不可轻易修改的身份承诺。别人当然可以拥有宗教、伦理或终极价值上的信仰;即使对 AGI 抱有比我更强的确信,也不能据此判断他的主体性。
在研究中,我理解的主体性不是“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”,也不是拒绝所有外部要求。
恰恰相反,我愿意接受很硬的认识约束和结果约束:形式命题要通过形式系统,工程命题要接受可复现结果,生产系统要承受真实流量,失败的候选要停止。
我难以让渡的,是另一种东西:因为组织已经选择了一个叙事,所以研究只能产生支持这个叙事的结果;因为岗位要求“相信”,所以怀疑必须在进入研究以前被过滤掉。
主体性在这里表现为保留更新假设的权利,也承担更新以后的责任。
真正的约束使结论更难被维护;信仰式约束则可能使某个结论更难被放弃。两者看起来都很严格,方向正好相反。
一个相信 AGI 的组织,是否相信 AGI 会改变组织
我对“相信 AGI”作为招聘条件的疑问,还来自一个组织上的张力。
如果一个组织真的认为模型将获得越来越强的编码、研究和自主执行能力,那么它对人的评价、责任分配和研究流程,是否也在随之改变?
我看到的那则职位一方面说“不设专业限制”和“不走寻常路”,另一方面要求基础编程能力与良好教育背景,把国家级或世界级竞赛成绩列为加分项,最后再将候选人路由到既有研究或工程团队。
这些条件并非彼此绝对冲突,但它们提出了一个问题:组织希望从无法被既有专业定义的人身上得到什么,又准备怎样识别和容纳这种能力?
这不必被简单解释成虚伪。
今天的 AI 仍然会生成错误代码,复杂系统仍需要工程能力,研究组织也必须对安全、维护和后果负责。一个由大量程序员组成的 AI Lab,并不能直接证明它不相信 AGI;它也可能只是必须用今天的人和工具,建设尚未到来的能力。
所以,要求编程能力本身未必是最大的矛盾。更根本的张力是:一个研究未知智能的组织,是否把对预定结论的信念也作为成员资格的一部分。
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“为什么还招程序员”,而是:
当实现能力逐渐从人转移给模型以后,组织有没有开始识别和培养那些不能被“亲手实现了多少”完整衡量的能力?
例如,问题怎样形成,语义怎样进入形式系统,错误怎样被发现,验证器怎样被治理,现实责任由谁承担,以及什么研究值得继续。
如果组织在技术叙事上期待自主模型,在管理上却只接受高度可定义、容易同化的人,它对异质性的需要与容纳能力之间就会出现冲突。
这不是 AGI 存不存在的证据。它只是检验一个组织是否愿意让自己的预言反过来改变自己。
我愿意参与,但不承诺结论
我不把 AGI 当作需要维护的信仰,也不把怀疑当作一种优越姿态。
我愿意使用今天的模型做过去做不到的事情,研究更强的自主学习和自动研究怎样可能,也愿意帮助建设限制这些系统错误的方法。
我会对证据更新。如果未来出现定义清楚、能够稳定跨领域迁移、长期自主完成开放任务,并在现实中经受独立检验的系统,我没有理由因为今天的谨慎而拒绝承认它。相反,如果能力增长在关键地方长期停滞,或者所谓 AGI 只能靠不断修改定义维持,我也不应因为投入过时间而继续相信。
这就是我愿意提供的承诺:
参与建设
保留观察
接受反证
承担后果
不预支终点
一个研究者最重要的忠诚,或许不应属于某个预先写好的未来,而应属于问题、证据和现实。
我不需要确定 AGI 一定会到来,才愿意向它可能出现的方向走去。
如果它真的在路上,我愿意参与建设,也愿意保持清醒地看着它到来。